柏七

云与树,我钟爱的两样事物

《摩诃婆罗多》中对于正面人物的负面描写

神秘学:

                众所周知,史诗乃是神话的历史,史诗中的具体人物,具体事件未必与历史一一对应,但是这些人物,事件本身在历史上多有原型。金苹果和美女海伦并不存在,但是特洛伊战争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阿伽门农、俄底修斯、帕里斯、赫克托耳、拉奥孔、卡珊德拉未必存在,但是在特洛伊战争中阿伽门农、俄底修斯、帕里斯、赫克托耳、拉奥孔、卡珊德拉式的人物恐怕不会少见。


                如同希腊神话人神同形同性,希腊史诗中的英雄也并非十全十美,他们有七情六欲,喜怒无常,赫西俄德对于这些诞生在“英雄时代”的英雄们的定位便是“行为受不可遏制的感情的影响”。不仅如此,由于奥林匹斯宗教将“命运”提升至高于众神的位置,英雄的行为受因果报应的强烈左右。为求得胜利,阿伽门农献祭了自己的女儿,他获得了他渴望的特洛伊战争的胜利,却也因此成为了复仇女神的猎物,最后死于自己的宫殿,死于妻子和其情夫之手。这就是为什么柏拉图对于荷马感情如此之复杂——他崇敬荷马,却又认为应该限制人们学习荷马史诗,因为对正面人物的负面描写会使得青年人不敬,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放眼寰宇,持类似看法的人至今仍绵延不绝,伟人是伟大的,所以伟人必须毫无瑕疵,伟人必须伟光正,一切对于伟人的批判都是别有用心的恶意诽谤……一言以蔽之,伟人不是人,而是一个完美的偶像,连每一个脚趾缝里藏的都不是污垢而是怡人的蜜糖。这就是为什么笔者一直认为太史公的“不虚美,不隐恶”何其超凡脱俗,即使对当朝开国皇帝,赞其“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的同时也不忘记上一笔在庙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取笑老父时的鄙俗嘴脸的行为是多么惊世骇俗,因为如此简单的道理即使是21世纪的现代也总有一群人不明白。


                言归正传,同为文明古国,与希腊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印度的大史诗《摩诃婆罗多》对于“正面角色”亦同时有着善恶两笔。正面阵营的般度五子与黑天奎师那等人绝非全善,他们的恶行甚至有时比反面角色更令人无法容忍,反面阵营也绝非万恶,不仅有恒河之子毗湿摩这等高洁之人与太阳之子、王位的真正合法继承人迦尔纳(在迦尔纳的真实身份面前,这场战争从头至尾都是个笑话)这等悲情英雄,甚至最大的反派,俱卢族首领、持国百子之长兄、象城国王难敌也充满慷慨与激昂。 


                话不多说,我们来看看史诗中作为“正面角色”的般度五子,以及作为三大神之一的毗湿奴的化身的黑天奎师那做过哪些缺德事。


                在《初篇》第一百二十三章中,般度五子与持国百子一同在德罗纳处学习武艺。诸位王子之中,史诗的最大主角阿周那天资聪颖,擅长弓箭,颇得德罗纳喜爱,德罗纳曾预言他将来会成为最好的弓箭手。然而有一天,德罗纳在他的静修地附近发现了一个擅使弓箭的林居者,原来此人是尼沙陀人独斫:


                “接着,他们(般度五子)询问他说:’阁下是谁?是谁家之人?’


                独斫说:‘诸位英雄!请知道我是尼沙陀王金弓的儿子,德罗纳的徒弟,我在苦练弓箭术。’”


                到底为止,看似一切正常,顶多算是一场奇遇,实际上已经埋下了悲剧的种子。独斫并非德罗纳的正式弟子,不过住在附近,耳濡目染而已,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习得了比得意门生阿周那还要高明的箭术,阿周那心中自然不平,于是他干出了这样一桩恶行:


                “他们回去之后,按照事情经过,向德罗纳禀报了这场奇遇。贡蒂之子阿周那,心中却总忘不了独斫。国王啊!他悄悄会见了德罗纳,恭恭敬敬地说道:‘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您曾经拥抱我,亲切地说过这么一句话:‘我没有哪个徒弟会胜过你。’可是,为什么却有人胜过我?他英勇盖世,是您的另一位徒弟,尼沙陀王的儿子。’


                德罗纳略微思索之后,打定了一个主意,他带了左手挽弓者(指阿周那),径直前往尼沙陀王子那里。他看见独斫身上沾满泥土,长发盘头,衣衫褴褛,手挽孤弓,正在不停地射箭。而独斫一见德罗纳来到附近,便迎上前去抱住他的双足,以头扣地。尼沙陀人的儿子向德罗纳敬礼如仪,接着,他禀报自己是他的门徒,双手合十侍立在他的面前。


                尔后,国王啊!德罗纳对独斫说:‘如果你是我的徒弟,你要付给我酬金。’独斫听了这话,很高兴,回答说:‘我给您什么呢?先生!请师父吩咐我吧!因为我没有什么不可以送给师父。通晓圣典的佼佼者啊!’德罗纳吩咐他说:‘你把右拇指给我!’”


                对这么一个残忍的要求,独斫是什么反应呢?他“脸上仍然带着喜色,他的心中依然毫不沮丧,他不假思索地砍下了自己得拇指,把他送给了德罗纳。”


                面对此情此景,我们伟光正的主角是个什么反应呢?史诗是这么描写的:


                “阿周那随之消除了心病,满怀欣喜。德罗纳的话语也变成真实,没有人胜过阿周那了。”


                值得一提的是,2013TV版《摩诃婆罗多》虽然在独斫断指这一段中大幅度洗白了阿周那,却在后面借车底国国王童护之口揭露了阿周那的伪善。对应的原著史诗,《大会篇》中的《献礼篇》,这一段“童护的吵骂”更为精彩,也更为字字诛心,将般度五子、毗湿摩乃至黑天奎师那的伪善做作揭露了个底朝天,强烈建议各位阅读。笔者读到这一段时,不由得想起《埃达》中的《洛基的吵骂》,洛基身为邪神,却看透了众神的虚伪狡诈,他将他们逐一揭露,而面对洛基的嗤笑嘲讽,理亏的众神只能一个个低下他们散发着荣光的头颅,而众神中的最强大者,雷神托尔的怒火,在此刻也更像是一头被戳了痛处的丧家犬的狂吠。


                独斫断指一事是阿周那最初的污点,而杀死迦尔纳则是他毕生都挥之不去的罪孽,这有着两方面的原因。


                迦尔纳是贡蒂与太阳神苏利耶之子,贡蒂因服侍敝衣仙人而获得神通“天神降子”,迦尔纳便是贡蒂贸然尝试神通诞下的孩子。因为是未婚先育,贡蒂让迦尔纳随河流漂泊,最后被车夫升车的妻子罗陀捡到,于是迦尔纳便在命运的捉弄下变成了一个首陀罗。在整部史诗中,般度五子对出身卑贱的迦尔纳屡屡冒犯,阿周那更是与迦尔纳水火不容,而顶撞兄长在古代社会是极其严重的罪恶。迦尔纳最后死于阿周那箭下,这更是让阿周那染上了洗刷不去的弑兄罪名,更何况迦尔纳实际上还是合法的王储,这等于是在弑兄之上又添了一层逆反。


                如果说阿周那的“弑兄”是无意为之,如同杀父娶母的俄狄浦斯王是造化弄人的结果,那么阿周那杀死迦尔纳的手段则断绝了为他的罪行开脱的所有可能。迦尔纳与阿周那决战时,战车陷入泥淖,迦尔纳下车推车。这个时候,根据贵族精神和古代战争规则,阿周那是不可以攻击的。然而阿周那却听从黑天奎师那的怂恿,向迦尔纳射冷箭,以非法手段赢得了胜利。而对比之下大战前夕,阿周那的天神父亲,天空、雷电与暴风雨之神因陀罗乔装成一个婆罗门向迦尔纳讨要他的神器——令迦尔纳刀枪不入、不会死亡的耳环与铠甲,谎称用于解灾。苏利耶在此之前早已提醒过迦尔纳当心因陀罗,但是迦尔纳不愿拒绝婆罗门的请求,于是答应了下来。耳环与铠甲是迦尔纳与生俱来,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因此他用刀将它们“割了下来”。同样是大战之前,贡蒂向迦尔纳坦白了他的身世,希望他与般度五子和解,迦尔纳不愿临阵退缩,于是许下了“与阿周那对决”的誓言,这样一来,无论谁胜谁负,贡蒂都将“有五个孩子”。因此大战时迦尔纳虽活捉怖军,却将他放回。如此对比,谁尊谁卑,高下立判。


                除了以上两点,阿周那违反古代战斗规则的事迹还有很多,例如暗算毗湿摩、杀广声、夜战等等(中国古代也有类似的规定:不得夜战、宴席上不得见血等等,所以明白项王鸿门宴为什么不杀沛公了吧?)。除了阿周那,其他般度五子也并不高尚。在怖军与难敌以杵进行决斗中,怖军置贵族精神与战斗规则于不顾,攻击难敌双腿(古代战争礼仪:杵战中不得攻击下半身),将难敌双腿砸断。难敌倒地后,怖军欣喜若狂,用脚去踩难敌的头。黑天奎师那之兄,有时被视为百首蛇舍沙化身或是毗湿奴另一化身的大力罗摩见怖军以非法手段取胜,义愤填膺,欲诛杀怖军,被奎师那阻止,最后愤然离去。如果说怖军是一介莽夫,那么般度五子中的大哥,正法之神阎摩之子坚战的欺骗行为可以说是史诗对于当时“礼崩乐坏”状况的最为痛彻心扉的哀叹。俱卢大战中,德罗纳所向披靡,于是奎师那挑唆般度一族“以计谋取胜”。德罗纳之子名唤马嘶(或译“马勇”),被德罗纳视为掌上明珠。奎师那让怖军杀死一头名叫“马嘶”的大象,然后让士兵高喊“马嘶已死”。德罗纳心中震惊,又怀疑是诈,于是询问以“素来秉持正法”闻名于世,生平从不说谎的坚战,而这次,为了胜利,坚战却向他的恩师说了谎。于是德罗纳万念俱灰,最后死于猛光之手。关于坚战说谎,史诗中有如下描写:


                “过去,坚战的战车腾空离地四指,现在说了谎话,车马也就着地了。”


                短短一句话,却是何等惊心动魄。


                说完般度五子,再来说说黑天奎师那。身为三大神之一的毗湿奴的化身,奎师那反而一再破坏正法,般度族的种种不义之举几乎都来自奎师那,史诗中也不止一次地借他人之口谴责奎师那明明有能力阻止一切,却偏要把事情朝着悲剧方向推动。大力罗摩一再警告奎师那不要偏袒般度族,奎师那也曾发誓仅仅充当阿周那的驭手,不参加战斗,可最后这些誓言却都被他打破(尤其要记住誓言在古代社会有着巫术性质,是绝不能违反的,守约可以获得神力,违背约定则会直接招来死亡)。杵战一事中,奎师那教唆怖军攻击难敌下半身,倒地的难敌历数奎师那的种种不义之举,毗湿摩、德罗纳、广声、迦尔纳还有他全都是被奎师那以非法手段所杀,奎师那针锋相对地举出难敌过去的毒杀、纵火、赌局骗局和侮辱黑公主的恶行,说他罪有应得,难敌却高傲地宣称自己活着时统治大地,死后升入天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难敌说完这些话,“天国为他降下花雨。”而般度族人“羞愧难当”。这一幕似乎暗示了“正法”复仇的前兆。正如希腊神话中“命运”的绝对地位,印度神话中即使是众神也无法逃离“正法”的制裁。持国百子之母甘陀利谴责奎师那,她诅咒奎师那,三十六年后,他和他的雅度族将走上与俱卢族同样的命运。而三十六年,诅咒果然灵验,雅度族因诅咒而自相残杀,最后灭绝,奎师那则被猎户错看成睡鹿而被箭矢射穿脚心而死。甘陀利愤怒的目光还透过蒙眼的纱布(甘陀利因为丈夫持国天生目盲,便自愿蒙上双眼,不愿比丈夫得到更多的光明,却因此得到了天眼神通)灼伤了坚战的脚趾,令坚战的脚趾甲变了形。在马祭篇中,阿周那在征战中被褐乘王(这个褐乘王是阿周那的一个儿子)杀死一次,后被蛇女优楼比救活,优楼比告诉他,他的这次死亡是之前用不法手段杀害毗湿摩的报应。黑天死后,般度五子和黑公主放弃王位,前去朝圣,却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朝圣路上,这也正是“正法”对过去种种的清算。


                看到这里,相信不少人会对史诗中正反两派的形象有一个全新的认识。笔者并非想要抹黑正方或是为反方的罪行开脱,正如黄宝生所说,史诗虽将战争附会为神魔大战,史诗中的神、魔、人却错综复杂。毗湿摩、德罗纳、迦尔纳、马嘶、维度罗等人都是天神之子或是天神化身,却站在魔的一边,难敌身为群魔之首,死后却进入了天国,而身为天神方的般度一边,不仅至高神屡行不义,更有罗刹助阵。笔者曾看到有人说《摩诃婆罗多》反映了印度“成王败寇”思想,从以上的内容我们可以看到,这种说法并不正确。《摩诃婆罗多》的主线并非刻板的“邪不压正”和“正义必胜”,而是“人生无常”。它确实有着某种阶级性,但那并不是战争胜利方对失败方的压迫,而是远离世俗的祭司阶层婆罗门对世俗贵族刹帝利的嘲笑:争权夺势都是一场空,我们这些不问世事的婆罗门才是最高贵的。这种思想是《摩诃婆罗多》一度被婆罗门婆利古家族垄断所造成的。虽然是另有所图的结果,这种思想却客观上让史诗中的人物避免了皇家颂歌式的脸谱化,大大丰富了人物的内涵。


                《摩诃婆罗多》流传百年之后,伟大的剧作家跋娑创作《断股》,歌颂难敌,痛斥般度五子。可惜的是,跋娑之外,又有多少人能够领会史诗中人物的正邪二面性呢?古印度人尚且懂得人心人性之复杂矛盾,可是现在,就连印度人都只知道一味颂扬奎师那,把他的恶行都说成了美德捧上了九重天。


 


注:此文所依据的译文为黄宝生主持,金克木、赵国华、席必庄等人所译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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